3.2 唱腔音乐

婺剧的唱腔音乐，是六种声腔各自成系、又同台并存的复合体系：六种声腔在婺剧中不是一戏混用，而是各个声腔都有一批专长剧目^[1]。以下按高腔、昆腔、乱弹、徽戏、滩簧、时调的顺序分述其唱腔音乐特征。

一、高腔：帮腔锣鼓，曲牌联套

婺剧高腔俗称"弋阳班"，最大特点是后台有人帮唱^[2]，是婺剧六种声腔中最古老的一种，明末即已流行于金华一带^[3]。它一人启唱、众人帮腔、锣鼓助节，音调随心入腔；婺剧多数高腔的特点是"锣鼓助节，不管托弦，一人启齿，众人相和，声调高亢激越"^[4]。婺剧高腔有西安、西吴、侯阳三种^[5]；另有一种松阳高腔，声腔、演奏自成一路，历来单独组班，本不属婺剧范畴，但因早已被纳入婺剧班社中演出，故亦应看作婺剧高腔之一^[6]。

西安高腔流行于衢州、金华以及江西东南部、福建西北部，衢州古称"西安"故名^[7]。一般认为，西安高腔在明嘉靖前自江西弋阳传入；也有人认为它与明初盛行在金衢的海盐腔有密切关系——海盐腔经地方化后衍生出义乌腔，义乌腔流入衢州后又衍变成西安高腔，故西安高腔应是由义乌腔杂以乡语改调而形成的一种声腔^[8]。它以鼓为节，有帮腔，唱腔高昂，但较其它两种高腔略低而流丽典雅；在唱腔上除滚唱仍接近口语、节奏比较自由外，其它部分的旋律有受昆曲影响的痕迹^[9]。
西吴高腔流行于金华、兰溪、江西东部及安徽南部，因在金华罗店西吴附近郭店开办科班，故取名"西吴戏"，即"西吴高腔"^[10]。这种高腔亦有人帮腔，并以笛（术语称"横风"）和提琴（一种较大的椰壳板胡）伴奏，无过门；唱腔较西安高腔委婉，具有早期南曲来自里巷歌谣、村坊小调的那种乡土风味，顺口而歌、质朴流畅，特别是它的滚唱，有时连滚一二十句^[11]。
侯阳高腔流行于东阳、义乌、浦江、金华、永康等地，以东阳、义乌为中心，是义乌腔衍变而成的^[12]。它以大鼓与锣为节，有人帮腔，现已用笛伴奏、无过门，其唱腔比其他两种高腔更为喧噪粗犷，善演武戏^[13]。

婺剧高腔的曲调属曲牌联套体结构：一段唱词只用一个曲牌，无快慢板之分，也无转调变化，一出戏由几个曲牌联合组成，音乐节拍十分严谨，不能任意延长或缩短，亦不能任意加快或放慢^[14]。各种高腔的曲牌均多达70余个，相互之间多有相同^[15]。婺剧高腔都各有自己的"十八本头"，即各有18本保留剧目^[16]；其剧目丰富，如《槐荫记》《合珠记》《白兔记》等^[17]。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戏剧的改革，现在三种高腔的曲调已融会贯通，上演的一些高腔剧目已很难分清属哪种高腔，只能冠之以"婺剧高腔"之名^[18]。

二、昆腔：草昆金昆，曲牌文雅

婺剧昆腔俗称"草昆""金昆"，是昆腔流传在金华一带的支派^[19]。因长期流动演出于农村的草台和庙会，以农民为主要观众，故语言较通俗，追求情节曲折，唱腔也不拘泥于四声格腔，以演武戏、做工戏、大戏为主^[20]；在明代之后，一直被视作婺剧诸声腔中的"正宗"^[21]。它实际上是昆曲在衢州、金华的一个支流，在语言、曲调上均结合当地习惯予以简化或改变，故又称"草昆"^[22]。有人认为婺剧的昆曲与弋阳武班有一定关系，它的表演、锣鼓经都与苏昆不同而接近高腔；大花面用"滚喉"，着重喉头发声、很少用鼻腔共鸣，其曲牌旋律亦与苏昆略异、装饰较少^[23]。如今其剧目已较少演出，部分曲调则为乱弹声腔所吸收，如乱弹曲调中含有〔昆头〕〔小桃红〕〔新水令〕〔下山虎〕等片断^[24]。

三、乱弹：浦江乱弹，板腔变化

婺剧乱弹俗称"浦江乱弹"，又叫"哕哕调"，与徽戏同为婺剧的当家声腔^[25]。它专指以"二凡""三五七"为主要曲调的乱弹腔，据传源于"西秦腔"，清康、乾年间传入金华，代代相传，最终成了婺剧的主要声腔之一^[26]；在金华发展后又流传到赣东北一带，为赣剧前身"广信班"所吸收，被称为"浙调"或"浦江调"^[27]。从全国看，广义的"乱弹"主要有四类——西皮二簧（皮簧）、梆子腔（秦腔）、吹腔拨子、三五七二凡；最后一类只有浙江存在，故称"狭义的乱弹"或"浙江乱弹"，婺剧乱弹是浙江乱弹的一部分，而且恐怕是"最有特色的一部分"^[28]。

婺剧乱弹一般可分为"金华乱弹""东阳乱弹""浦江乱弹""处州乱弹"四种，其中"浦江乱弹"是主要派系，故又是婺剧乱弹的代名词^[29]。乱弹只有曲调、不用曲牌，其曲调分为"三五七""二凡""芦花调""拨子""龙宫调"和"乱弹尖"^[30]：

"三五七"是乱弹中的主要曲调，属早期吹腔，以笛子、板胡为主奏乐器，多用于欢快、轻松的剧情^[31]。它因上句以三字、五字、下句以七字组成而得名，原属曲牌联套体的曲调，后经艺人改革、套用了板式变化，形成一种由长短句曲牌联套体向板式变化体过渡时期的唱腔，目前已成为板式变化体^[32]。其原板按曲调进行之快慢和唱腔之高低可分中板、慢板、快板、高调、正宫（又称"反三五七"）五种，又有"三五七头""顶头板""叠板""哭板""游板""小桃红""落山虎"等板式^[33]。它的形成与明代末叶盛行于皖南一带的太平腔、青阳腔、四平腔有密切关系^[34]。
"二凡"亦属吹腔，多用于悲壮、激昂的场面；以吉子为主奏乐器，在唱"正宫二凡"时还需用枣木做成的木梆击节及鼓签滚花，以产生悲壮、激昂的气氛^[35]。它属板式变化体，有"导板（亦称倒板）""哭板""夹板流水""滚板流水"等几种板式^[36]；其原板就宫调而言和落音的差异可分为"正宫二凡"（悲壮激越）、"尺字二凡"／商音（叙事忧伤）、"六字二凡"／徵音（豪放清丽）、"五字二凡"／羽音（悲诉衷肠，俗称"还魂调"）、"仕字二凡"／宫音（高亢激烈）五种^[37]。
"芦花调"亦属吹腔，作用和"三五七"一样，一般表现人物欢乐、明快的情绪，有时亦用于轻浮或诙谐、风趣的演唱，因吹腔又称"芦花梆子"故名^[38]。它与"三五七"是姐妹曲调，作用一致，不同之处在于"芦花调"已形成一套较成熟的板式变化体系，其唱腔是靠各种板式的变化来丰富的^[39]。
"拨子"又称"罗卜子"，亦属吹腔，是"二凡"的姐妹曲调，作用与"二凡"相同，表达高亢、激昂、悲怨的情绪^[40]。"芦花调"和"拨子"又经常被徽戏声腔所采用，因而这两种曲调又有"半徽"或"小徽"之称，是介于乱弹和徽戏间的"双栖"曲调^[41]。

乱弹中，"二凡""拨子""芦花调"属板式变化体；"三五七""龙宫调""乱弹尖"则属曲牌联套体向板式变化体过渡性的曲调，亦即由曲牌向曲调转化的曲谱^[42]。所谓板式变化体，其唱腔是靠板式的变化来丰富的，可快可慢、任凭调节；它以上、下两句即为一宫（一曲终了），唱词无长短句，均以七字、十字或十一字为一句，字数超过或不足可通过板式变化解决，唱词不受句数限制，只要逢双能成一宫就行，可通过过门无限制地重复演唱，且过门的音节亦可增可减，十分灵活自由^[43]。其中"龙宫调"其实是昆腔中的一个曲牌，因曲调细腻文雅、优美抒情，十分适合于载歌载舞的场面而被乱弹腔所吸纳，它以笛子、梨花为主奏乐器、板胡副之，有"龙宫头""龙宫调""龙宫尾"等板式^[44]；"乱弹尖"是在"三五七""芦花调"基础上插入"顶头板""游板""叠板"等加以固定而成，曲调风格与高腔、昆腔极为相似，一般用于生离死别的悲壮场面，以笛子、板胡为主奏乐器^[45]。由于板式不受限制，还可根据演员的嗓音条件进行调整，可最大限度地发挥演员演唱的才能和功底；加之曲调种类少、演员易学易唱，故而当乱弹腔一传入金华地区，立即就能生根开花并迅速发展壮大，终于替代了高腔和昆腔，登上了"当家"的宝座^[46]。婺剧乱弹约有130个剧目，浦江乱弹有"三十六本头"之说，常演剧目有《三请梨花》《双阳公主》《前后金冠》（又叫《薛刚反唐》）《西施泪》《梨花狱》等^[47]。

四、徽戏：西皮二簧，徽调本色

徽戏声腔是婺剧的当家声腔之一，和乱弹声腔并驾齐驱，占据了婺剧的主流地位；它原为皖南徽州一带的地方戏，产生于明中叶，后经新安江和衢江两路传入浙西，在金华一带扎根开花，被群众称为"金华戏"，又称"金华班"或"徽班"^[48]。古时由于交通、商业等原因，大量皖南商人迁往金华一带，布店、百货、南货等行业大多为徽商所经营，因而徽戏很早就随着商业渠道在金华一带流行^[49]。由于金衢盆地单靠一条水路出入、相对闭塞，在徽戏进京与汉剧等剧种融合衍变成京剧后倒流南方时，几乎不受影响，至今仍基本上保留了徽戏的原貌，被戏曲界公认为"徽剧的正宗，京剧的始祖"^[50]。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曾说："京剧的前身是徽戏。京剧要寻自己的祖宗，看来还要到婺剧徽戏中去找。"^[51]

徽戏的曲调主要分"吹拨"和"皮簧"两类，属板式变化体^[52]。"吹拨"又称"徽乱"或"半徽"，是"拨子"和"芦花调"的合称，因"芦花调"又称"吹腔"故有"吹拨"之称^[53]。"皮簧"是"西皮"和"二簧"的合称，是徽戏声腔中的代表曲调，与京剧中的"皮簧"有许多共同之处，以徽胡为主奏乐器，辅以二胡、龙头（月琴），但在演奏西皮中的"慢都子"板式时改用二胡主奏^[54]。西皮就曲调而言可分正西皮、反西皮、花西皮三种^[55]；二簧则可分为二簧、小二簧、反二簧和老二簧四种——二簧曲调质朴悲壮、刚柔相济，小二簧脱胎于"芦花调"、又称"二簧平板"、轻快活泼，反二簧苍凉沉郁、壮怀激烈，老二簧粗犷有力、朴实雄健、须用吉子或梨花主奏^[56]。婺剧徽班原来都是男班，直到20世纪30年代，金华和兰溪才出现"民生舞台"和"文化舞台"两个女科班，徽班男女合演则是20世纪40年代开始的^[57]。徽戏多宫廷戏、骨子戏，如《打金枝》《辕门斩子》等^[58]。

五、滩簧与时调：民间小调，通俗易唱

滩簧源于苏州滩簧^[59]。清乾嘉年间，因昆曲衰落，离昆山不远的苏州民间艺人在船上以坐唱方式演唱昆曲，因演出方式的改变，声腔也随之变化，曲调由繁杂趋向简单、品位由高雅变为通俗，逐渐形成独具一格的滩簧调；苏州滩簧流入金华后，当地民间艺人又重新把它搬上舞台，配以锣鼓和表演，成了独具特色的滩簧戏^[60]。滩簧以地方特色分为"金华""兰溪""衢州""东阳"和"浦江滩簧词调"，如今除"浦江滩簧词调"尚能辨别外，其余四种滩簧已混为一体，目前的滩簧剧目已很难分清属何种滩簧^[61]。滩簧声腔属板式变化体，曲调可分引子（又名滩簧头）、慢板、原板、紧板、弦索板、尾声等，其中慢板用得最多、适合平和叙述的场面^[62]。滩簧因是由坐唱形式改变而来，故以演折子戏为主，没有专门的演出班社，平时均由徽戏、乱弹等声腔班社附带演出，代表剧目有《僧尼会》《牡丹对课》等^[63]。

时调就是各个时期的时尚小调，亦即目前说的流行歌曲^[64]。以前由于戏班斗台演出需要、为吸引观众，戏班经常要吸收一些民间小调融入到小戏中去，慢慢形成独立的声腔体系；它开始时原是滩簧的一些插曲，剧目也只有《走广东》《卖棉纱》等几出^[65]。由于时调好唱易学、优美动听，因此在1912年后，时调小戏渐渐风靡、家喻户晓，剧目也逐渐增多——有的来自目莲戏，如《王婆骂鸡》《滚灯》；有的唱南罗，如《李大打更》；有的属油滩，如《卖草囤》；有的属民歌小调，如《打花鼓》《小放牛》《卖花线》等^[66]。但由于它的来源是不固定的民间时尚小调，故没有曲调、板式之规定，发挥、取舍自由；只不过它源于金华本地，且又被诸多声腔班社所吸收演出，故而亦把它收入婺剧范畴，并赋予它单一声腔的冠名^[67]。